「周叶」独守在野 (短Fin.)

*民国paro,私设如山

*二万五千字一发完结,大半个月不更文我给大家赔罪了OTZ

*并没有BE,信我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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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

开头一段肉

周泽楷被欢潮拍击得胸腔发疼,本能的恐慌散去后竟是浓郁的酸涩悲凉,他的瞳仁被泪水浸湿,眸底凶光也被水纹翻荡上来,铺在虹膜之上,收束成一道后再凄惨地散开。

“叶修,”他喊得咬牙切齿,似乎要将这两个字分段啃咬,嚼碎了之后再吞下肚,“你不该牵扯……革命。”

沁凉的天是森冷的蟹壳青,其上再晕开一朵湿黄而陈旧的月,浸出满当的暧昧香甜。叶修要缓气,他将眼珠转往窗外,透过细密精致的镂花缝隙去鉴赏那弯白玉,胸膛起伏,五指未松,稳稳当当托着枪把,即便眼底尚且迷离不明,也不妨碍他把话说得透骨清醒,从容清淡的味道丝毫失不掉。

“你要找好了立场再来劝服我……我不可能输,所以你不可能赢。”

他将食指搭上扳机。

“从我身上下去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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料峭的寒气褪走,天气也尚未来得及热起来,四月季春,惠风和畅,时候不早不晚,无需“却拥貂裘怨早寒”,直奉皖各系的高层士官们便要在央政的邀请下组织围猎,和谐友爱兄友弟恭一番,附庸武帝霸上林的那类风雅,美其名曰“强健体魄,良性竞争”,噱头抓得好,越想要藏某些心思,就越是藏不住。

这年将地圈在南京幕府山,时节正好,草木葱茏又不至于太过繁茂,雨下得不算勤,山道便也明晰。万物复苏,猎物丰足,可使人放心去争去夺,暗流涌动起来也方便些。

远观山体苍翠延绵,完完整整一条山脊纵贯东西,起伏苍劲,主次分明,用来狩猎,是中规中矩一块地。叶修素来懒得参与此类活动,今年却异,万般无奈被央政一通电报逼来此处,就算再是懒得,毕竟头子发话,说得又客气,这点面子必须得给。

夹萝峰下有一方平整旷野,被修整成一处马场,叶修没兴致跟人上山折腾,但人来都来了,一直留在营帐也说不过去,只得就近娱乐,来了马场挑马,与几个老友混玩,权当蹉跎春光。

黄少天相中一匹帝释栗毛,当即翻身而上,要与叶修一较高下,他牵着缰绳引马围着叶修绕圈,喋喋不休地邀战。闲也是闲着,叶修嫌烦,也就欣然应了,挑一匹乌云踏雪,热身两圈,定好赛道,便要开始。

一声令下,二骑并排,如同离弦之箭,风驰电掣迸射而出,一乌一栗,一似鬼魅一似焰苗,恰若流光飞电。嫩绿浅草刚没马蹄,在起落踢踏带起的风下左右摇曳,舒展身姿,两人都没留余力,冲得如疾风怒流,鹰拿雁捉,马鬃随风翻扬涌在空中,击风荡雨,摄人心魄。

一轮角逐,叶修拔得头筹,黄少天被挑起斗志,喊着速速再战,叶修摸着马脖子,推辞道:“不玩了不玩了,和你有什么可玩的,文州,也管管你的副官,真要吵死人了。”

喻文州听他讲话,整理前襟排扣站起身来,温和微笑道:“您说笑了,叶上将策马驰骋的风姿,我们都还未观赏够呢。”

“风姿?夸谁呢?”张佳乐在一旁出声,闻言也站起来,抹一把脸,“山上围猎狐兔,咱们山下便围猎老叶如何?”

这提议好,一呼百应,叶修也不扫兴,笑道:“好啊,都来,输了不许哭啊。”

于是各色骏马扬蹄飞驰,在春草绿浪中激流勇进,蹄声如阵前擂鼓,划一有劲。头两圈势均力敌,你进我退,我退你进,马鬃马尾牵起一道荡漾起伏的线,波澜有致地前凸后翘,力道饱足,又不失紧迫节奏,使人赏心悦目。

你追我赶,没个高下,黄少天觉得没意思了,发话道:“是谁方才狮子大开口吞下十头猪?不是要让咱们哭吗,还不发威,待会儿可迟了!”

四周响起几声附和,喻文州笑而不语,张佳乐倒是爽快一扬马鞭,笑了:“老叶他是扯谎不打草稿,三圈都快跑完,没留力,破功了呗。”

叶修哈哈一笑,听完也不回头,身体前倾,凝神聚势,双腿夹紧马腹,在一列并驰马头中拍起浪尖,迎风突往前方,诚意十足地带头领跑去了。众人一阵嘘声,纷纷加鞭而上,又是一轮虎啸龙腾,风生水起。

叶修骑术精湛,各位老友心知肚明,此番角逐也就图个开心,倒并不是真要一决高下,拼个你死我活。可现今他独领风骚,还不知谦虚,自然也没人想夸他。黄少天嘘道:“看他那样儿,不比了不比了,我们都离老叶远点,让他自个儿疯跑吧。”

叶修听了,加鞭一跃,回过头来笑道:“追不上就直说啊,偷偷夸我什么呢?”

谁夸你啊?众人一阵失语无言,无奈瞅着那匹乌骓四只白蹄踏云踢雪,心道若是有谁能来拍他一头,那就真是老天爷开眼,为大家出一口气了。

 

凑巧今日彩头大胜,叫天天应叫地地灵,有一人陡然出现,来得巧妙非常,一骑白驹胜雪,摩西分海般破开嫩绿牧草,不多时,就被稳稳当当地送到叶修侧后来。

叶修讶然回望,原是一匹爪黄飞电,马背上驮着一位年轻人,眉眼生得俊朗清逸,微微垂面,唇角拘束地抿着,透一股属于学生的纯良温驯,但他做的事却不如面上这么谦和老实,只差半条马脖子,就要与叶修并驾齐驱。

他本想等人先开口说话,可又一圈赛程,对方沉默依旧,叶修好奇,于是主动询问道:“你是谁?”

年轻人却不答他,稍微掀起眼皮,看他一眼,又迅速沉寂下去,闷不做声紧缰控马,与他保持半条马脖子的差距,不多不少,显然是刻意拿捏着。

叶修更觉得好玩了,故意减速下来,要看他如何应对,果不其然那人也跟着撤手,不差分毫再落到叶修身后,保持原状,照样一声不吭。

五圈赛程跑毕,叶修勒马停缰,稳稳刹在终线,身后那年轻人也跟着冲将上来,果决弃掉再挣一挣或可拿到的平局,及时摁下速度,隔着半个马身位蹿入线内。

这可真是稀奇了,叶修莫名其妙,引马绕过地上草垫,转去人前。

“你是学生?”

年轻人点头作应。

“知道我是谁吗?”

年轻人将眼神落到他身上,彻头彻尾扫视一遍那套德式军装。

“当官的。”想了想,他又补充,“……帝党直系的狗。”

叶修听了也不生气,好奇地问:“你是哪个学校的?”

“南京央大。”

“是个好学校。”叶修哦了一声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“私人爱好。”

“那你玩你的啊,“叶修问说,“为什么和我赛马?”

“……不服气。”

哦,原来如此,这倒不难理解,搞革命的高等院校里养出来的学生,遇见一个帝党军官,想当然不能服气。叶修了然,又问:“怎么不再加把劲儿,赢了我不是更爽?”

“赢不了。”周泽楷自然看出叶修没尽全力,也没想过叶修真有那兴致跟他一个学生仔较劲。他将好看的眼睛垂下去,不是难堪的意思,而是单纯要换个地方瞧,语气也稳健得很,“平局,更丢脸。”

叶修一看,一听,笑了:“挺有个性,你叫什么?”

“周泽楷。”

“哪个楷?”

“……”他沉默了几秒,“木皆楷。”

 

缘起缘续,能成就一段好故事,这当真是个极好的缘起,自然也得配一个极好的后续。叶修当然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是一个高明巧妙的谎言,而是怀疑错了方向。

要去南京国立央大查一个学生的资料与档案实在是很简单,一通电话招呼下去,自然有人替他办妥。周泽楷,确有此人,数学系大四,大三一年在德国柏林大学留学做交换生,今年回国归校,不仅品行皆优,外形良好,还有空闲组(哦)织(哦)请(哦)愿(哦)游(哦)行,是个苗正根红热血满怀的革命追随者。

将这份资料牵丝拉线,能分析出颇多情报。例如周泽楷的出身,例如周泽楷的组织能力领导能力以及影响力,例如柏林大学对他的影响该有些什么,例如海外留洋接受先进思想洗礼对他的影响该有些什么,还例如,他现在在做什么,将来想做什么。

虽然这些资料所述内容,跟那日他留给叶修的印象稍有出入,不过要摸清这条也不算难,叶修可以找人问,找许多人问,不论学生还是教员,甚至负责镇压游行的警察,挨个问过去,都异口同声整齐划一,都说对的,是有这么个人,是有这么回事。

乌木窗棂的外缘被常年不休吹拂的风掰开了许多细白柔弱的缝隙,这些缝隙像爬虫一般蜿蜒蠕动,一直蔓延到了窗牖尽处。叶修立在窗框面前,薄呢风衣随随便便攀在肩头,臂膀与手肘都蜷在衣料之下,只探出一只莹白单薄的右手,修长白皙的手指并拢叠起,夹着那张写满资料的纸片,并且还不时地、轻微地抖动一下,好将柔软的纸页撑起,方便他阅读。

若要把话说实在,周泽楷,就凭这个人满当十页纸资料透露出来的信息,就足够让叶修对他产生兴致。对旁人来说,这样的精英学生也并没有多不得了,央政里的精英多如牛毛,何况这还是个要支持闹革命的精英学生,不专门找茬戏弄他便很好了,谁还会对他有什么想法、产生什么兴致呢。

不过这兴致倒无关其他,只有一条,那就是有利可图,有用。谁叫碰见他的偏巧是叶修。

 

四月春亡,风带上了丁点夏日的潮气,叶修被吹得鼻尖发痒,于是阖窗回身,将这份纸单轻轻放回沉香木的圆几上。他将双臂支起,一边一条贯进风衣剪裁有度的袖管里,然后收手向上将衣领翻好,拍整衣摆,活动脖颈,思索片刻,又反常精细地将柔顺额发拨弄齐整,摆好姿态,算算入戏十分,这才满意抬腿跨出门厅。

他不紧不慢穿过修剪平整的草地,再走出那扇足有三人高的、盘花漆铜的铁门,姿态悠闲地踩着街沿走远了。

南京央大不难找,叶修步行穿过长街,随意招一辆黄包车来,掀起风衣略长的下摆,悠然一坐,片刻颠簸,便可远远看到由四只棱角分明的石柱撑起的宏伟校门。他付过钱登上石阶,越过成排的铁艺路灯,稍微低头,混在一群学生中踏进校门,随便找人问了路,靠边沿着栽满长青树的大道,径直前往图书馆。

地道的爱奥尼亚式柱廊立在眼前,纤细感中透出属于学术的独特厚重,叶修绕过前庭当中一坛英国玫瑰,推开木质的侧门,侧身挤进,向过路的教职人员点头致意,鞋底一转,攀上盘旋的木质楼梯,往阅览室走去。

书会的学子们都聚在这间窄小的隔间内谈天论地,砖石与墙瓦蔽不掉他们紧随时代潮流而日益膨胀充实的梦。叶修就这样大方推门进去,声响不大,有人看过来,见他一身皱了的衬衫,外头却罩一件笔挺风衣,有些不伦不类的味道,人的气质随意稳重,面容却又年轻,两相糅合,令人一时难以判断他是学生还是老师。

有学生上前问他,语气温和有礼:“先生,请问您是……?”

叶修沉吟两秒,像在措辞,片刻笑道:“我姓叶,来这里寻人。”

“叶先生,您好。”学生点头,“请问您要找哪位?”

叶修不忙答话,稍微探身出去,眼神轻快地囫囵一遍室内陈设,最终停留在最前一排的老旧课桌处。他将手抬起来,往那个放向一指,笑着说:“嗯……我找他。”

 

周泽楷在同学的提醒下抬起眼睛,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,一块柔软而纤细的阴影就向着他罩下来,挡住窗口透进来的阳光,轻轻柔柔覆在他手中摊开书本的雪白扉页上。

他将眼神聚好焦,认出来人后,轻微地皱起眉。

沉默片刻,他先出声了:“是你?”

“嗯,是我啊。”

像是站着嫌累,叶修背过身体,双手后撑倚上课桌,他将头颅侧回,眼珠往下一滑,好让两人视线交接。叶修的眼珠是细致的黑,里面能看到一点笑意,他不偏不倚看着周泽楷,周泽楷有点不自在了,垂下眼睛。

可叶修这话,答了等同于没答,他只好再问:“有事?”

“对。”叶修还是答得利索,“这不是找你吗。”

周泽楷一愣,像是不知该作何反应。不知如何反应,他索性不反应了,将目光撤回来,重新落回书上,端起优等生独有的清高做派,抿起嘴唇,凝起眼神,通身透露起他的心无旁骛。

“这是什么……《呼啸山庄》?”叶修不受影响,换个路子继续打扰他。他将腰压低,用指尖在书页上划一个圈,好奇地问,“你喜欢这样的书?”

“随便看看。”

“噢——”拖长,提高,转折,收尾,“觉得如何?爱得绝望?恨得入骨?”

周泽楷眉头刚松,这时又慢而轻地蹙了起来,姿态像是在忖度叶修的问句,又像是单纯在觉得旁人聒噪。叶修不乐意了,白皙指骨在纸面上轻点乱移,搅乱周泽楷的视线,可周泽楷说不理他,就不理他,眼神依旧牢牢钉在书页,不溢出分毫。

“这孩子,怎么不理我啊?”叶修纳闷了,无奈将手挪开,探去风衣外兜,两指捻住烟盒欲往外掏,可这动作尚未进行一半,原本稳如泰山的周泽楷动了,他忽然伸手扣住叶修手腕,不松不紧,指腹微微发烫,叶修一怔,讶然问道:“做什么?”

“阅览室。”周泽楷皱着眉,“别吸烟。”

叶修了然收回手,哦了一声:“那你带我出去。”

周泽楷的眉头拧紧了,手掌也一道拧紧,叶修渐渐摸到他说话的习惯,也不急,伸手帮他把书合上,等着他想,周泽楷看他一眼,顺手抄起来夹在肘侧,然后站起身,一路拉着他推门而出。

 

叶修靠在走廊尽头的墙根边,得偿所愿让兜中烟盒见了天光。

他合拢指根,想从微皱的金箔纸里捻一支香烟出来,奈何盒中存货不多,他屡试无果,只能将这方小巧纸盒翻转过来,轻轻一抖,让它自发吐露秘密。

“你姓叶,”周泽楷声音听起来清澈有礼,内容倒很尖锐直接,“你是叶修。”

语气笃定,地地道道的一个陈述句,叶修手腕一顿,印着摩登女郎的收藏画片自烟盒中跌落凡尘,痛摔在积满灰尘的老旧地板上。他倒没去怜香惜玉,逆着光回过头来,先将滤嘴含进唇间,含含糊糊地开始说话。

“是的,我是。”他没有推脱隐瞒,爽快点头承认了,“你认识我,省事。怎么样,和我谈谈?”

周泽楷摇摇头。

“不愿意啊?”叶修不解地瞪圆眼睛,分析道,“为什么?咱们道不同,不相为谋?”

周泽楷:“……”

周泽楷沉默片刻,抬起眼睛:“为什么找我?”

“不为什么,”叶修眨眨眼,“咱们先聊聊,交个朋友?”

 周泽楷:“……”

叶修等了一会儿,确认周泽楷是真的无语了,他将香烟自唇边取下,借用含着滤嘴而微微启开的这条唇缝笑了笑,又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周泽楷对面,伸手将他手肘下的书本抽了出来。

“这个故事不好。”叶修低头打量装帧封面上墨笔描绘的凄凉荒原,他把书放平,对着窗口,荒原上开满的石楠花便统统暴露在阳光下,“隐喻也不好。有这空闲时间,不如多关心时政,窝在这象牙塔里,能做什么?”

周泽楷像是一直在专心致志地扮演心不在焉,听闻这话,终于正眼看了叶修,嘴唇一抿,好像听见什么笑话。学校是清净地,是象牙塔,可象牙塔里的信徒也最易煽动。他还想问呢,叶修一个帝党上将,究竟是哪里来的胆子闯这龙潭虎穴?蚂蚁还能啃死象呢。

叶修不太满意周泽楷这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态度,又把手里的书塞了回去。周泽楷伸手去接,被书本反上来的光斑杀得眼球生疼,他还没拿稳,叶修却出尔反尔,又收手了,周泽楷没见过这样耍赖的,下意识收紧手指,却不知道惹到了叶修哪里,这人将书抢了,直接从楼上扔了下去。

周泽楷:“……”

“不许去捡。”叶修收回手,笑眯眯看他眼睛,“换一本书看,看你喜欢的。”

“……看什么?”

“《国家与革命》,” 叶修说,“我陪你看。”

 

谎言的寿命总是长青,只要无人点破,撒谎者便总沾沾自喜,以为自己仍身在暗处。周泽楷没什么动作,叶修也没什么想法,他俩各有目的,心怀鬼胎,演到一起算是凑巧,最后还能凑出一点真情实感。

央政接到秘密指控,直言上将叶修与南方革命党派关系密切。敏感时期,越是匪夷所思的话越是危险,空穴来风简单一句,方圆十里都闻风而动。北方混战,南方拉锯,要是哪位帝党上将暗中支持共和革命,那可不是要翻天啦。

周泽楷出身KGB,听惯了红场的钟声,让他扮一个支持革命的楞头学生,还算挺手到擒来。要监察叶修是否与南方革命党人有勾结,投其所好引蛇出洞——虽然都是老套伎俩,但大概是返璞归真,效果竟然出奇良好。

通常情况下,要是一件事发展得过分顺利,那多半是陷阱没跑了。叶修疑他倒不奇怪,怪的是叶修信他,试探没几句,表情态度跟着换,给他荐书,跟他谈心,举手投足,还十足的良师益友作态。

这作态落在周泽楷眼里,有多虚伪,就有多迷人。

欲擒故纵,欲迎还拒……这都能做得坦然从容又漫不经心,几乎叫人感佩。

这让人怎么舍得怀疑?

 

剧本开头写好了,往后进展起来也更活泛。

寻了一次,就有二次,月余来,叶修总到学校来找周泽楷,两人见面,也没什么要紧事,通常各摞一叠书,并肩穿行在排成山岳的书架之间,你拿一本,我拿一本,不嫌累似的逛一整天。若不然,就搁一本书在面前,叶修指指点点,周泽楷写写笔记,都挺乐在其中。

立夏过后,天气逐渐闷热,风也黏滞,蒸着早来的暑气上翻,将河畔树荫下的学生都卷来了图书馆。短衫,百褶裙,方口皮鞋,四处都是抱着书的男女学生,没了空闲桌椅,光是落脚的地方都难找。

周泽楷没辙了,只好带着叶修去人少的顶楼。背阳的扶梯角有一块洁净的石台,叶修站在面前看了看,挺满意,拉着周泽楷并排坐下,他照旧叼着一根细长香烟,没有点燃,只堪堪衔在雪白齿列之间,用舌尖勾弄逗玩。白净的衬衫袖口翻卷到手肘,露一截白皙消瘦的小臂,他用这截手臂撑住下巴,侧着头,看周泽楷读书。

午后的阳光很懒,支撑不住似的,全都倦怠地扑进窗口,再踉踉跄跄覆倒在叶修肩头,没一会儿叶修就犯困了,迷迷瞪瞪齿间一松,烟“啪嗒”落到地上去,他整个人一歪,不由分说倚向了周泽楷的肩窝。

成心还是无意,难说。叶修像是瞄准了倒,倒准了,也不打算再挪开了,直接没了直起腰杆的力气。周泽楷是成心还是无意,也难说。他僵了一僵,又放松下来,而后不急不恼地任由叶修蹭在身上,手里的书没有再翻页,陪着叶修一路坐到霞光满天。

叶修甫醒来,视野里便烙进大片的橘红浓金,他觉得刺眼,半眯着眼睛动了动,肩头的制服外套滑落下去,被周泽楷半路截住,又重新回到他身上来。

“我这是睡了多久啊。”叶修打了个哈欠,眼角有一点泪花,晚霞艳光太盛,他想闭眼,周泽楷的手就贴上来了,帮他挡着。

叶修将额头侧了侧,贴着周泽楷脖子上的皮肤:“小周,怎么不叫醒我?”

周泽楷道:“你睡着了,不吵。”

“我哪吵啊?”叶修不乐意了,把脑袋支起来,肩头的外套被他拿下来铺叠在腿上,“肩膀麻了吧?我给揉揉?”

周泽楷想说好,但这就不够体贴了,只能忍住:“不用。”

“那算了。”叶修立即放弃,他也不是真想帮周泽楷揉肩膀。

周泽楷还没遗憾完,叶修却像有感知似的,又贴过来了,不太正经地问:“好小周,你为什么不叫醒我?枕着你肩膀睡不是最舒服的,我想枕着你的腿。”

他靠着他耳朵,声音很小,越贴越近,就要挨上去了。周泽楷心跳加速,觉得耳根发烫,微弱的薄红色不受控制地全爬了上去。他知道是叶修故意问的,甚至靠着他入睡,那些毫无防备的样子,也早已经在他的剧本里编排妥当了。

周泽楷不吭声了。

叶修没招到他,顿时觉得好没意思:“又来了,怎么老是不理我?跟块木头似的。”

周泽楷摇头,漂亮的眼睛移过来,又笑了,也是故意的。叶修一挑眉,忽然伸手将他手中书本抽走,端平了半举起来。

霞光被遮挡干净,在两人颊侧营造出一块镶金嵌玉的阴影。周泽楷错愕地抬起头,叶修正盯着他,眼睫交错,周泽楷看清了他虹膜里的纹路。

于是双唇相触,春风也化作细雨,叶修探舌进来,一股甜意自齿舌之间溢出,全被周泽楷含进嘴里。叶修一手举书,一手伸上来勾住他因嫌热而半散的领口,又拉又拽。他的舌尖相当刁钻,毫无迂回之意,目的清晰地舔开周泽楷的唇缝,舔过齿列,香艳隐秘地索求起回应。

大事不……妙……

周泽楷还没想明白有什么大事要不妙了,就被这一吻彻底吻懵。他的心脏骤紧又膨胀,疯狂鼓动起周身血液绕体奔流,它们翻滚沸腾,将悸动与绝望蒸馏提纯,一层一叠堆至顶峰。

温热的口腔里只剩下叶修甘甜柔软的气息,混在呼吸间,一丝一丝渗漏进胸膛,而残留神识却要把它们分毫不差替换为冰凌刀刃绳索刑架,从四面八方劫持他的咽喉,再转送到叶修手里。

心脏的剧烈搏动拖拽住周泽楷,将他往悬崖推搡。周泽楷木然转动眼珠,叶修似乎还是笑着的,没有太多狡黠的味道,笑意很柔软。他用眼神给了他一个拥抱。

周泽楷忽然感觉到一阵很淡的绝望。

吻完了,叶修细细喘着气退开,面颊上浮了一层很浅的珊瑚色,很好看。他缓了片刻,才似笑非笑地打量起耳根红透的周泽楷。

“小周……这么纯情啊?”

周泽楷还没完全回神,呆愣木讷地将叶修望着,心里一时不知是该为叶修的演技鼓掌叫好合适,还是该承认玩不过他赶紧退出游戏合适。

但倘若理智可以随便抵挡诱惑,世上便没有华美绮丽的恋情。人说最高明的谎言,通常是由五分真与五分假亲密无间地交织糅合一起的。这一点上,周泽楷自认是比不过叶修了,他接近叶修的确带有目的,编出一个谎言,就要靠无数个谎言去圆。而叶修,他到底有几分假,又有几分真?

而这几分真,叶修又用在何处了……

会降临到他身上吗?他想知道。

“叶修。”周泽楷仿若当真起了炎症一般,他觉得嗓口发烫,好似气流过喉都能擦起火星,“……你不能骗我。”他说。

叶修一愣,又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:“傻了?我哪骗过你啊?”

周泽楷看他一眼,突然撑臂上前,他将叶修圈困在墙壁与胸膛之间,四目相对审视半晌,再带着十二万分决然的意味,拜服般地、不留退路地吻上去。

 

星星之火自南方燃起,之后愈演愈烈,从学工燃到校长,一大批人通通甩手不干活了,要罢课罢工搞演讲。学生拥着横幅涌上街头,喊着民主要自由,违逆时代潮流者死的口号,神州大地热闹非凡,好一片革新进步,大火燎原的美好景象。

在这当口,叶修自然不能一直呆在南京,五六月往返广州几次。要往何处去,要办什么事,他出行时不提,但回来总有消瘦与疲态,周泽楷一目了然。

周泽楷自然疼惜,又很惶然,情绪十分矛盾。有时他光是看叶修一眼,竟都能看出点无力回天之感。而叶修浑然不觉,仍然十分八面玲珑,央政的文件与革命党的举荐信,他都处理得滴水不漏。他甚至还能有空经营感情,抽空将近郊庄园的地址告知周泽楷,归程时先行电报一封,通常回家就能看见周泽楷乖乖在起居室端坐等待,这时再凑上去,如寻常爱侣般耳鬓厮磨一番,互相心疼几句,再没有更滋润的了。

近几日南京的学子书会要响应南方游(哦)行,就算革命闹得不如南边热烈,罢课罢不出磅礴气势,也要无所畏惧纷纷踏上街头巷尾,高举横幅,先声势浩大地来一场游说过瘾。街口人山人海,叶修坐在轿车后排,手里夹着半根香烟,没精打采地观望车窗外一阵阵人潮涌动。

他看了一会儿,抱怨道:“就这几张稿子几句话,这帮孩儿得嚎多久,堵得没完没了。”

前排的司机显然是央政帝党的忠实拥护者,闻言立刻忿然附和:“是啊!瞧瞧这满大街的,成何体统!”

“嗯,是挺没规矩的。”叶修敷衍道,从胸口内兜掏出怀表查看时间,又随意地放回去,“等他们闹完再走吧,我把这沓文件看完,你去街口停稳别动。”

司机应了一声照办,叶修伸手将军装领口最上方的两颗风纪扣解开,活动手腕,捻起一支水笔在稿纸上写划起来。他一张一张耐心翻看,许久后才抬起头来,心情不错的模样。

“小张,麻烦你把这份文件送去政委办公厅。”他将纸张摞齐放进档案袋,递去前排,“车我开回去,你赶紧去吧。”

司机接过去,服从地下车离开。叶修伸了个懒腰,翘起长腿往软皮靠背上一仰,两手交叠覆上小腹,阖起眼皮打起盹来。天快晚了,不久便日薄西山,霞光如血泼洒,红线穿透玻璃车窗,浸进来,全染在叶修一头黑发上,他睡得不算沉,几声轻微的“咚咚”便将他拉回现实。

“小周?”叶修眼里的迷蒙迅速褪干净,他坐直了,隔着车窗冲外面的周泽楷露出笑容,用口型询问,“会开车吗?”

周泽楷直起腰,微笑颔首。他绕过车尾去开前门,乖乖坐进驾驶室,叶修伸手递上漆铜钥匙,体贴地接过他脱下来的制服外套,顺便扒着椅背赠上香吻一枚,周泽楷欣然接受,侧过脸方便他亲,问叶修道:“这次很麻烦?”

“是啊。”叶修没否认,也没有要细谈的意思,他笑着回问,“怎么,小周想我?”

“想。”周泽楷也没否认,连说句“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”的浪漫都无,他发动汽车,直截了当要求道,“叶修,指路。”

“这么急?急着回去做什么?”叶修凑过来问,“急着操我啊?”

周泽楷被他招到,一下心跳如鼓,面上倒还稳稳的:“是。”

“好巧,我也很想小周。”叶修笑了,从后面亲了亲周泽楷凉冰冰的耳廓,“小周,先汇报一下今日战果?”

周泽楷倒也痛快:“规模算大,镇压力度……不比南方。”

叶修哦一声,把下巴搁到周泽楷的肩头上:“照你这么说,那帮警卫都是干什么吃的?”

“前天……”周泽楷顿了一下,“有四个学生……”

“怎么了,被带走了?”叶修离开他的肩膀,“关到哪里去了?”

周泽楷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南方的火燃得越是热烈凶猛,首都采取的措施就更要狠辣无情。想来这四个学生要杀给猴看,只能有去无回了。就算这样,你也要去钻这个套?

周泽楷知道此时他的表情定然不会很好看,不用刻意发挥演技,眉头必是以最悲戚的姿态拧住,嘴唇必是以最为难的角度抿起。他担心叶修看出端倪,只能摇头垂下眼,忍一忍心尖抽痛,等蓄足气力再抬头,瞳仁里便只剩下他收拾不了的一束惨淡光点,一跃一闪,油沫般脆薄干瘪地浮起叶修的倒影。

周泽楷忍不住问:“叶修,你能不能……”他没问出来,他想问你能不能别再插手革命。

 “能啊。”

叶修答得干脆,周泽楷猛地一愣,被惊得呼吸慢了半拍,转过身一把箍住叶修肩头,叶修吃痛,以为他是紧张,半真半假“哎哟”了几声,安抚道:“放心小周,能救出来。”

……能救出来?

周泽楷这才像被敲醒一般,回神了,他陡然松手往后一退,背脊与后脑“嘭咚”一声撞上车门,疼得表情都轻微扭曲。

原来叶修与他根本是背道而驰,所言之物,没有半个字扯上联系。

叶修见状,像被逗笑了,伸手揽住他后颈,不轻不重揉起周泽楷的后脑勺:“做什么这么激动?”

“……”

周泽楷喉头发紧,发不出声音,他将头埋进叶修颈窝里,片刻后才轻声说道:“没事。”

 

四个学生在两天前被捕,这两日说是演讲游(哦)行,倒不如说是请(哦)愿抗议。政府不做任何解释,不仅不放人,还对外宣称要进行审讯,众学生大怒之下要延长游行时期,革命者大多热血激昂,领头的几个学生代表当机立断,要在九号夜里组织抗议游行。局面本就足够难看,毛头小子们白日又遭到政府武力镇压,火上浇油,眼看就快炸了。

可他们自然料不到消息早已走漏,周泽楷清晨接到央政密电,要他在今日密切监视叶修行动,先玩一手守株待兔,九号刚从广州回来的叶修,可谓是一步撞在枪口。

由于情报空窗的缘故,叶修尚未得到消息,周泽楷试探几句,心头大石降下一半,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拖住叶修,只要叶修不去踩这陷阱,那万事皆有转圜余地。

汽车驶进庄园大门,穿过草坪中线的大道,稳稳停在洋房门口。阶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花床,种的是杜鹃,拥簇着开得很盛,花心一点是软腻的奶黄,花瓣向着四周明艳地翻开,是最鲜亮的虾子红,一朵一朵随着暖风摇摆,毫不吝啬地溢出清甜馨香。

叶修推门下车,拉着周泽楷登上台阶,进屋上楼后极有自觉地直接去了浴室。周泽楷将外套挂上衣架,他原地站了一会儿,踱步到宽大透亮的落地窗前调整情绪,无聊地远眺风光。

窗外是一片延绵花田,花期未至,看不出种的是什么,只剩苍绿哀青的荒野。青葱颓败的绿意沿着坡度起伏,越过远处爬满野草的歪斜篱笆,义无反顾奔着天际红日,涌到庄园外面去了。

周泽楷看入神了,眼球刺痛起来,他刚闭上眼,叶修带着潮气的发丝就扫在他的颈窝,又迅速退开,周泽楷回神转头,如梦初醒似的看向房间中央。

叶修穿着松垮的衬衫,稍长的下摆随意扎进裤腰,他转过身背对着夕阳与周泽楷,一手捧书,一手夹烟,赤着双足踩在雪白绵软的羊毛地毯上,轻快地向前踱步,一步一步往前远行,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。

周泽楷忍不住出声喊他:“叶修。”

叶修侧过头来:“嗯,怎么?”

“外面……是什么花?”

“现在不告诉你。”叶修贼贼地一笑,“仲秋九月,你来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周泽楷垂下眼睛,离开落地窗前,走回室内,在一旁的柚木软皮沙发上坐下来。嫣红晚霞华丽地铺陈在地,叶修的脚背很白,上面青色的血管也被镀上一层薄红,他涉水般踩着残阳血光走近周泽楷,将烟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,分开腿跨坐到周泽楷腰上。

“小周怎么了,心不在焉的?”

周泽楷摇摇头,双手扶上叶修单薄的腰,隔着一层布料慢慢摩挲,十足的暗示意味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想你。”


二段肉走你 

天色渐暗,浓郁的深蓝瀑布一般冲刷着巨大的落地窗,最终将天边残余的红霞全部覆盖掉了。晚风携带一盘白玉挂上天幕,再向四周随意撒开大片脆黄的星子,周泽楷抱着叶修从沙发做到地毯,再做到床上,铺天卷地的欢愉也像瀑布,盖掉所有揣测猜疑。

似乎这样的夜晚真的只适合相爱,其他的事,都再没有发生的理由与机会。

 

>>>

 

周泽楷从未有过如此诡异难言的感受,交欢带来的激烈快慰还没从神经末梢消褪,冰凉透骨的森冷便从神经元重新翻涌上来,二者互不相容,又覆盖不掉,在每一根神经脉络上火热冰寒地交织碰撞,将神智冻实成砖,又一桶岩浆浇下来,在他脑中“滋滋”烫出烟火,太阳穴处尖锐苦涩的绞痛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掰碎砸烂了。

他也许是像犯了癔症那样,又或许是像棺中起尸那样,姿态怪异地离开叶修湿软滚烫的身躯。但实则不然,他的动作其实很流畅,毫不拖沓,双臂一撑直起腰来,长腿一跨,便已稳稳立在床边。

叶修腿软,没办法了,只能扣着扳机对准他,慢了几拍才在天鹅绒的软被上跪好。他一手撑住床沿,前倾身体,再将枪口重新抵上周泽楷的脑门。

“如何啊?”叶修笑了,“小周,有什么说法吗?”

周泽楷垂下眼睛,片刻后,又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:“没有。”

叶修才不信,一撇嘴:“你说没有就没有,逗我玩哪?”

周泽楷也不接茬,语气平静地问: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“这还用问,当然是从见面起就在怀疑了!”叶修也干脆,“刚才接电话的时候确定的。所以说啊,年轻人,还是嫩了,经不起诱惑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……”

“叶修。”周泽楷打断他,“你骗我。”

“你不也骗我呢嘛?”叶修奇怪地看着他,一边蜷紧双腿,漫不经心抵抗着身后的滑腻感,“你看,你当初出现在马场就是个骗局,你一来就设计我,怎么好意思说这话啊?我说为什么央政来了电报非让我去围猎不可,你自己算算,这么一场玩下来,到底谁亏?”

“……”周泽楷无言以对,半天挤出两个字,“不是……”

然而他说不下去了。不是?不是什么?

总不能说他动了真情,发现自己真的爱上叶修了吧……谁信啊。

他看着叶修的眼睛,那是很清明的一种颜色,显然叶修拎得清着呢,还挑着一边眉毛看回来,有点隐怒不发的感觉,但周泽楷硬是从这不发的怒意里看出两分得色。他还是觉得叶修可爱。

但他也知道,他和叶修,就要结束了。

这是真正的时代洪流的力量,吞天沃日,避无可避。他们是身陷革命巨变中精密的齿轮,牵一发动全身,天生不是滋养情爱的沃土。爱情就算是颗钻石,对叶修来说也可有可无。

于是盖因他觉得可有可无,就全扔给周泽楷了,周泽楷稀里糊涂地接过来,却不幸被策反俘虏,还差点忍不住帮着叶修数钱。

可惜听起来还是太玄幻,周泽楷自己都不信,遑论叶上将。

叶修似乎正是这样想的,看着周泽楷不错眼,他没有表露什么,心里其实莫名其妙的,不明白为什么牌都摊了,周泽楷还拿这种眼神看他。

叶修也用眼神示意他,你看着我干嘛,说话。

周泽楷于是挣扎了一下:“叶修,你就没有信过我?” 

叶修还以为他要说什么,一阵无语,很不理解周泽楷为何这样问似的皱起眉头。他想了一下,不回答是与否,只是模棱两可地问:“这很重要?”

周泽楷挺直背脊,下颚收紧了,选择沉默以对。

叶修看着周泽楷,没辙了,无奈了,两个人互相对望,互相都不吃对方那套了。

“小周,人是可以独自存活的。”叶修腿都跪麻了,索性下了床,走过来,表示不陪周泽楷玩了,“不管是什么年代,如何境况,都是可以的。”

周泽楷抿紧嘴唇,哪想用力过猛,血色都被他抿掉了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你错了。”叶修波澜不惊地说,“你的这个问题,根本不重要。”

 

周泽楷醒来时觉得浑身酸痛,胸腔轻微震颤,肌肉绵软无力,是注射麻醉剂的后遗效果。他歇了一会儿,掀开眼皮,向下看了一眼,发现自己坐在一把雕花木椅上,身上穿着简单长衫,双手被反缚在后。他腰侧被冰凉的扶手铬得刺痛,周泽楷蹙着眉坐正,打量起周遭情况。

房间西侧立着两只足有人高的玻璃书柜,旁边是矮一点的金丝楠木桌,长方形的桌面上依次列着翡翠鼻烟壶与象牙注生像。东面是一方斑竹小屏风,蜿蜒折拉立在暗红色的地毯边缘,上头的纱面绣着月下兰,在这中西合璧的房间里,硬是生拉硬拽出一点风月的味道。

他依然在叶修近郊的庄园里,在一个他没有来过的房间。周泽楷看一眼旁边,四角桌上还放着一盏腾着热气的茶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,于是把眼神交付给天花板,顶上壁纸的花纹看得腻味了,就索性闭目养起神来。

叶修也没有把他放置太久,石英钟走过半小时,有人推门进来。

叶修径直朝他过来,周泽楷余光瞥见他怀里似乎抱了个什么东西,走近了,才发现那是一只波斯猫,鸳鸯眼好似两汪清泉,雪似的一团,温顺地团在叶修臂弯里。

叶修走到他面前,一松手,猫轻盈落地,绕着他裤脚赖了一圈,到地毯上打滚去了。周泽楷收回眼神,叶修伸手将桌上冷透的茶水倒掉,新沏一盏放回原位,坐在周泽楷对面。

他问周泽楷:“小周,还没想清楚?”

周泽楷这才抬眼看他,没说话,但叶修知道这意思就是表示拒绝。

行吧,又木回去了,叶修也懒得问了,将一张纸单放在周泽楷面前:“那我帮你想,来,手过来,摁个印儿。”

周泽楷这才看了一眼那张薄纸,这一看他僵住了,那是一张任务报告书。

“我不薄情,又比你虚长几岁,就做你个人情,你也不用还我。”叶修交代说,“摁好指印,我帮你上交,你这项任务也算圆满结束。于我没威胁,于你也没损失,不错吧?”

什么叫你帮我上交?周泽楷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:“什么意思?”

叶修笑了笑,两指覆上纸页边沿,径直推到他眼皮底下,再反向一分,露出报告书后附的另一页纸。周泽楷垂头一看,无语了,果然,附页是一张辞职信。

他不用细看了,这两张纸上的内容无非就是:任务完成,叶修没有问题,他自愿辞去中央特务局职位,转投直系叶氏麾下。

叶修断他后路来了。

周泽楷想明白了,还没来得及产生什么别的想法,忍不住先佩服起叶修来。他很震惊,他的心还滚烫着,数小时前还如同烙铁,可叶修只用一个眼神,两张薄纸,就让他的心变成冰块。

叶修见他不动,也不催,去一边逗猫玩了,他抱着猫站在周泽楷面前,一下一下轻柔地摸。那猫打哈欠,伸懒腰,尾巴一甩一甩,像极叶修。周泽楷看了一会儿,忽然出声说:“叶修,你是帝党上将。”

“对啊,”叶修奇怪道,“怎么?”

“这是谋逆……”

“哎别瞎说啊,你有什么证据?”叶修怎么可能怕这种威胁,一天七八十次耳提面命着呢,“我做我认为正确的事,怎么就是谋逆了?你还睡帝党上将呢,你不也是?”

周泽楷:“……”

叶修不以为意:“你辞职之后,就是个干干净净的革命派大学生,过段时间,我押送你离开南京……”

周泽楷听到这,才给出点反应,他问:“押送?”

“照你给的剧本,帝党上将与革命院校的学生领袖,不就是押送与被押送的关系?”叶修笑笑说,“如此一来,不光你能把身份重新洗牌,我也顺便沾个光,洗清嫌疑。三百条人命换你我通身清爽,很划算吧?”他还似笑非笑地,“小周,真是多亏你了。”

周泽楷:“……”

他没话说了,让他去跟叶修磨嘴皮子,比捆着他让猫挠他还为难人。面前的这个叶修看起来有一点薄凉,还有一点造作,拿腔捏调的,周泽楷见过的,但那时叶修不是对他。从前叶修对他向来都很纵容。

“你猜不到现在外面有多乱吧?”叶修说,“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?亏得这条导火索,就是蹦一点火星,也很快就能燎遍全国。三百个殉道者,还不够激怒一头猛兽?”

周泽楷垂下眼,他不吭气,叶修也不急,把茶盏挪到自己面前,手指拨弄起云纹描金的盖子,他挺讲究地把茶末辟去一边,不紧不慢地端起来呷了两口。

盏和盖互相撞击出清脆的响声,周泽楷这才像被喊回了魂,眼神从地毯抬到叶修脸上。他想,原来叶修并不会感激,不会感激他以这种方式救他的命,他想讨他的欢心,应该去救那三百个学生……即便是灯蛾扑火,以卵击石,他也应该万死不辞。

但如果那样,叶修怎么办?

周泽楷想了想,觉得或许是他自作多情,叶修做事,怎么会不留后手呢?或许真的是他一厢情愿,以为人离了人,就不能独自存活。其实事实并不是这样,谁没有谁都不会怎样的。

他想通这一点,心口压下的钝痛突然就轻了,周泽楷不去想叶修了,他觉得愧疚与惋惜——为了那三百个无辜的魂灵。他知道这是心理暗示放大后的效果,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感覆盖,偏重转移,但他不想管了,毕竟也没人喜欢上赶着偏要让自己难受。

因为他确实做错了。

叶修慢吞吞地喝完那盅茶,他端得太久,手在轻微地颤抖。叶修把茶盅搁回桌上,刚抬头,周泽楷乌漆漆的眼珠就对了上来,像上过膛的枪口,森然逼视着他。

“成交。”他对叶修颔首,甚至还有两分倨傲的味道,他客气地说,“叶修,劳你费心。”

鲜红新血如同一层精巧的红宝石薄壳,纤脆如蝉翼般覆在白皙的指腹,血丝填入指纹缠绵着洇开,拓印出一分生生不息的嫣红。周泽楷将指尖庄重地压向白纸,亲自把这份生生不息缓缓摁灭。 

 

此后接连数天,周泽楷连叶修半条影子都没见着,等他在茶几上偶然看到一沓呼天抢地的革命报纸,才明白过来,他又被叶修给放置了。

也难怪,两边都有他,出了大事自然要忙得脚不沾地。周泽楷反应过来了,也不刻意去想了,反常地发觉自己竟然还能在这座庄园内行动自如,随便往哪,都没人敢拦。他可以睡叶修的卧室,可以随便挑地方看书,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往最外的铁门走,他就像个透明人,就在叶修身边被蒸发掉了。

周泽楷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动心思逃了,既然没人拦,一走了之多痛快——不仅痛快,还很气人,气得叶修团团转。周泽楷一想到这就笑了,记起那只和叶修很像的猫。

可他看见大门就敞开在他眼前,突然又想通了。

因为他确实没有真的想过要跨出去,跨出去,离开叶修,然后再不回头。

周泽楷花了三天时间,一丁点一丁点慢慢地游逛这座庄园。有着巨大落地窗的卧房,典雅简洁的客室,华灯溢彩的大堂,他都去观光旅游,顺便使用了一番。走廊上许多房间落了锁,他进不去,于是将每一扇门上漆铜的红木把手通通摩挲一遍。然后是外头修剪平整的草坪,草坪外围绕的白石栏杆,铺着红砖的小道,周泽楷本来还想再绕路去背面那块不知名的花田看几眼,却发现通往那里的铁艺花门被铁链紧紧缠着,上着铜锁。硬闯挺没道理,他只好在外面站了一会儿,遗憾地作罢了。

至此,整座庄园都留下过他的身影了——周泽楷当打发时间,或许又是还怀着侥幸,他臆想,在他离开后,若叶修能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想念,也能通过这些留在空气中的印记传达给他,好让他知晓。

 

等周泽楷这不算事的事情忙完了,叶修百忙之中,也终于挤出一点空闲。

七月流火,夜晚的天空晴朗无翳,上头缀满蛋油黄的星子,风也是酥暖的,温温和和在耳畔刮擦出清脆低吟。叶修下了轿车,将军装外套递给司机,直径上楼来找周泽楷。

“小周,等得不耐烦了吧?等我换身衣服,咱们就出发。”

周泽楷从落地窗前回过身,他看了叶修一眼,没有多问,沉默地走到门口,摆出乖乖等待的架势。这里他也没有什么东西好带,不在意的不关他事,在意的他带不走。他倒也不觉得忐忑,输也从容,周泽楷当然有这魄力。

叶修也不避讳,就在房间中央将衬衫长裤换下,取一件素淡长衫,盘扣扣好,把捋去耳后的碎发拨出,走出来拉他的手。周泽楷往走廊外侧移了半步,避开了,他不动,示意叶修先走带路,叶修一愣,笑了。

“怎么这么有礼貌?”叶修拍拍他肩,越过他,“走了,下楼上车,我们去火车站。”

他这样说,周泽楷也笑了。他不跟叶修拉锯,也不在意叶修暧昧的态度,点一点头,干脆利落迈步下楼,然而楼下并没有汽车待命,他疑惑地看回去,叶修冲他一笑,指了指远处半匿在夜色中的铁门。

“走出去,黄包车。”叶修笑他,“你以为还能开车送你去车站呢,美人,还嫌自个儿不够惹眼?”

周泽楷:“……”

这是在调戏他么?周泽楷觉得叶修这人太神奇了,但他学乖了,不再费神去琢磨,只保持沉默,温顺听话,跟着叶修穿过草坪,往门外走去。

夜晚的浦口火车站并不冷清,铁艺路灯暖黄的光晕下,人群依旧熙熙攘攘。叶修在后头付钱给拉车的师傅,周泽楷不想挡路,于是先一步跨上台阶。

街道两边是整整齐齐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,宽厚的枝叶蔽去夜空,有一些枯黄的卷叶纷扬而下,稀稀拉拉歪倒在石板路面上,没由来便营造出一圈令人胸腔酸涩的离别氛围。

周泽楷看了一会儿,心想叶修付钱的动作也太过拖拉,他转头回去看,突然僵住了。

叶修不见了。

他身后除了说笑路过的陌生行人,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叶修,没有灯,没有花,过了几秒钟,连颜色也没有了。

周泽楷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巨大的恐慌就先一步攫住了他。原来惊惶恐惧等等情绪,真的可以同狂潮海啸那样,霎那间卷席掉所有理性。这是深埋在本能里的畏惧,是被踩了的猫尾巴,被甩上岸的鱼,拉扯得太突然,就会直接越过自制力,瞄准了情绪因意外而裂开的豁口,然后往外疯狂挤涌。

周泽楷的脸色苍白如纸,他机械僵硬地转动脖颈与眼球,他甚至不敢寻找。他慢半拍地想,万一我找不到,该怎么办?

“小周?怎么了?”

这问句又轻又短,此时却无疑是一支唱给他的救恩歌。周泽楷迅速看向声音来处,叶修正站在他侧后不远的石阶上,手上提着一只深棕色的锁扣皮箱。周泽楷愣愣看着他,无暇思考这只皮箱从何而来,里面装着什么,他只觉得,要是现在他不去碰叶修一下,下一帧画面里要变成幻影消散的,不是叶修,就是他。

他这样想,就这样做了。叶修两侧的手臂被箍得生疼,周泽楷将他拥得很紧,紧到肋骨仿佛都要穿透胸腹,再镶嵌到另一具身体的肋骨中去。

“干嘛啊这是,大街上搂搂抱抱的,不害臊啊?”叶修手里提着箱子,一时放不开,又摸不清状况,满脑门问号,“小周?小周?”

周泽楷要被名为“失而复得”的狂喜占满了,虽然他知道这是“复得”的假象,但他已经在几秒钟的时间里想明白了。人是可以独自存活的——那又怎样,他更愿意和叶修在一起。他要和叶修在一起,生也好,可以一起养养猫,死也好,那就埋在洪流里。

“叶修……”

“在呢,怎么了啊?突然跟抽风了似的,怪吓人的。”

“别离开我……”

梧桐叶打着旋儿追着微风往前挪移,站前的遮雨廊下满是旅人。叶修听了这话,没声儿了,过了一会,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拍了拍周泽楷的背。

“现在说这话,迟了点吧。”

周泽楷有些无措地松开手臂,往后退开一步。

“我先送你进站。”叶修笑了笑,他将那只皮箱往上掂了掂,又从袖兜里取出一张车票递给周泽楷,周泽楷接过来看,竟然是开往广州的。

“换洗衣物,纸笔书册,我都帮你准备好了。字条放在右边的夹层里,等到了地方,你就拿出来,给接应的人看。”

周泽楷又下意识地接过叶修递来的皮箱,或许是怕两人走散,又或许是为了节省时间,叶修索性拉起周泽楷的手腕,带着他穿过拥挤的候车室,跨越两道废弃的铁轨,登上中央落满梧桐树叶的月台。无边的夜色当中,乌皮的蒸汽火车喷着白汽,鸣笛悠长悦耳,清亮地传去很远。

“过去了就不要再联系我了。”叶修站定了,还不忘向周泽楷千叮万嘱,“你若平安最好,要有什么意外,也不必着急,我都知道,我帮你处理。你在广州好好呆着,如果……”

“叶修。”周泽楷不想听这些,打断他,“我爱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爱你。”

“我知道,我知道小周。”叶修伸手来帮他整理微皱的衣领,他比周泽楷稍微矮上一点,他俩并肩而立,好似是一双年轻学生,“时间不早了,快上车吧。”

“我爱你。”

“我说我知道,没听见啊?”叶修快被气笑了,教育周泽楷,“这时候话多了,以前怎么没见你天天说?要是有下一世,我来找你赔罪,这样行了?还听不听话了,还有人在监视我呢,我总不能让你……”

这不是忽悠人吗!这个承诺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承诺。叶修所有欺骗他的动机与挣扎的结果,现在都陈列在周泽楷的眼前了。他将他从污黑恶臭的漩涡中拔离,然后送走——

“叶修……”

周泽楷还没被叶修的语气带跑,又实在再思索不出什么深情又哀婉的辞藻,他看着叶修,看得再深,也知道他不可能真的把叶修烙进瞳孔里带走,他喊了几声叶修的名字,又觉得这样远远不够。

“叶修,那下一世……”他配合了,承认了,妥协了,最终轻轻地说,“别骗我。”

叶修应了:“不骗你,这次我真不骗你。”

 

之后的故事,也没有什么趣味可赏,从来风月曼妙、纸醉金迷的金陵城,一夜间忽然少了许多风花雪月的绮丽,多了许多乱世国祸的残忍。

央政独大,叶修几乎就要只手遮天,解散议院,逮捕学生,帝党的每一份狼子野心,他都恪尽职守发挥得淋漓尽致。南京诸多事宜,天高皇帝远,周泽楷有心无力,再难插手。但尽管如此,每一个传闻辗转过数百公里的距离传到他耳边,他都能抽丝剥茧理清叶修的意图与目的。都不是好事,叶修的每一个动作,都是在逆行倒施,催使帝党自我毁灭,倒退消亡。周泽楷甚至不需细想,也能知晓,叶修恐怕不能善终了。

而他却只身被困广州,天各一方,思而不见,求而不得,面对一条汹涌澎湃的历史洪流,束手无策。

 

九月中旬,南京中央政府灭亡,再如何的庞然大物,也颓然消弭在无情的时代旷野中。铁路封锁令解除,周泽楷接到消息,第一时间启程,动身返回南京。

他没有去别的地方,雷厉风行地直接回到近郊庄园。周泽楷站在长街尽头,望着对面足有三人高的漆铜铁门,忽然觉得近乡情怯。

这里其实完全不算是他的“乡”,这个词用得不恰当,因为那里面已经没有他要找的人了。风在吹,风里还有秦淮河的香味,周泽楷手足发冷,极不自然地推开门扉。

仅仅两月光景,一座堂皇雅致的庄园便可破败至此,草坪杂草丛生,花床干枯疏落,颓败腐烂的树叶落满走廊过道,大厅的雕花木门也被贴上封条。人去楼空,似乎早已无活物在住。

周泽楷走进去,也不在意裤脚沾上灰尘,他将外庭内院仔仔细细搜寻一遍,自己也说不清在找什么。或许是在找叶修的痕迹,又或许是在找他自己的痕迹,他知道这里什么也没有,但他一定要找点事做,否则便没有什么东西再能支撑住他,让他在这片野草恣生的天堂里,完成简单的行走动作。

周泽楷穿行过杂乱破败的花圃,来到树篱尽头的铁艺花门,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——那把满是铜绿的锁被打开了,与同样老旧肮脏的铁链一起蜷缩在铁门门脚。

像是有谁特地为他打开枷锁,为他留一道门,等他来赴一场九月花约。

周泽楷梦游似的推开爬满锈迹的铁门,他将视线聚焦扩散,一瞬间似乎有浓稠的鲜血泼溅着覆上虹膜,将天地全部涂上夺目逼人的嫣红。

在他眼前,壮烈的浓紫与血红引燃了近处树篱,燎原千里,一路摧枯拉朽烧到山坡下面去了。猩红的火星点在花蕊,将小巧饱满的花瓣蚕食殆尽在焰苗之中。它们开得轰轰烈烈,似乎天地间已无他色,只剩下这绝顶孤独与寂寥的秾稔花朵,要将整个世界燃为灰烬。

似乎真的有灼热气浪具象化地朝他扑涌过来,周泽楷有错觉要站不稳,他回过手,撑住身后全是斑驳血锈的铁栏,逼迫自己不要把视线移开。

这片荒原,烈焰流火般盛开着美如艳歌的欧石楠。

一如命运,随波逐流,骨离肉散。

 

>>>

 

尾声

 

周泽楷做了一个梦。

梦的内容不大记得了,但就照这残余在胸口浓郁的压抑与悲怆,大概不会是什么美丽的故事。唯一有印象的是,在梦的结尾有一片开满凄艳花朵的广袤荒野,不知是什么花,开得极其瑰丽,残血似的顺着整个山头流淌,把天际也染得绚烂通红。

他睁眼时,浓艳的血色尚未褪去,还残留在视网膜边缘,头顶冰冷的白炽光倾洒而下,坚硬的光刺毫不留情地戳醒他的神识。周泽楷动了动肩,迷朦打量起四周,神游很久,才回了魂——他正靠在训练中心休息室的软布沙发里。团队磨合特训结束之后有点困倦,他顺便窝在这里打个小盹。

他站起来,深呼吸了一口,推开房门到走廊上去。四周的光线由惨白换为暖黄,周泽楷有些不适应地闭上眼,黑白密麻的雪花在眼睑内炸开,然后晕散,逐渐变为一片虚无。这时有人朝他过来,脚步声不紧不慢,周泽楷听见了,忽然背脊发僵,他缓慢地掀开眼皮,朝走廊另一头看去。

是叶修。

“小周?发什么愣呢?”

叶修拍了拍他的肩,悠闲地问了一句。他并没有要等周泽楷回答的意思,招呼完这一句,就与他错肩而过,往前走了。周泽楷愣愣看着,莫名其妙背心发冷,他的心像是坠进了幽深冰窖,被冻成了实实的一块,又被摔砸在地,惨烈地碎成粉末。

他跟着转身,手足无措地,呆呆望着叶修的背影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或许是他的眼神过于专注有存在感,叶修回头了,看见周泽楷,他忽然露出纳闷的表情。接着他折回来两步,一把扣住周泽楷的腕骨,将他往前轻柔地拉拽。

 

“问你发什么愣呢?”

叶修又问了一遍,朝他粲然一笑。

“我找了你半天了。”



Fin.

好了终于发出来了我去隔壁舔米迦了大家回见!!!!!!!!!!!!!!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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